第三十四章 生生不息

　　都雄魁巡視著自己的身體。
　　這是他的作品，也是他自己。這個身體的每壹處地方都沒有半分瑕疵——如果曾經有瑕疵，也早被他修補好了。
　　可是，這個身體如果已經完美，是否意味著已不需要改變了呢？
　　當巡視到心臟的時候，都雄魁突然想到這個問題。“是的，這個身體絕對是完美的。”
　　但為什麽自己擁有這樣壹個完美的身體，卻仍然沒有壓倒獨蘇兒、藐姑射的信心呢？
　　當巡視到經絡的時候，都雄魁覺得，血宗應該有更進壹步的突破才對。可是，該如何突破呢？這個身體已經像外面那個天地壹樣，增壹分會顯得多余，減壹分會出現殘缺，稍加改變會顯得突兀……
　　“難道……”他忽然想到壹個很可怕的問題：“難道我之所以無法再改進自己，是因為自己的想象力已經到達某種極限了？”
　　知識和功力可以越積累越深厚，但壹個人的想象力，並不是說拓展就能拓展的。在某些時候，那些越積越多的舊東西，會變成新變化產生的阻礙。這個道理，都雄魁從很久以前就懂了。他知道這個時候，最好的辦法就是把那些舊的東西有選擇地破滅掉。可是，如果阻礙新變化的就是自己這個存在本身……
　　都雄魁有些顫抖起來，自己為什麽會有這樣的念頭？
　　他忽然想起了幾十年前見過的那個斟尋壹宗的殘影，那個殘影所留下的回憶跨越數十年的時間間隔，引導他去理解血宗歷代相傳的理念。
　　“難道……難道我對宗門的理解其實也有歧異？難道……”他忽然想到了死。可是，“不！不行！我壹死，很多東西都會丟掉，不管傳人多麽優秀，他都不可能像我這樣出色！”
　　可是如果自己的這種想法其實也是壹種執念呢？
　　沈思中的血祖開始巡視自己的食道。這是最後壹個地方，雖然馬蹄不大可能會在這裏——因為來到這裏意味著他將被消滅。然而讓他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，他感覺到馬蹄離自己越來越近了。
　　“他居然想到了我沒想到的地方！”這件事給了都雄魁很大的震撼。這裏是他的身體，壹個對血宗的了解遠遠不及他的年輕人，居然有超越自己的想象能力。
　　壹念至此，都雄魁暫時停止了前進。仇皇的道路，已經被證明了是錯的，他壹直以為自己所代表的才是真正的血門正宗。可是，自己真的完全是對的麽？
　　血宗追求的，究竟是什麽？
　　所謂的長生不死，所謂的生生不息……難道自己以前的理解真的錯了嗎？
　　在那壹刻，都雄魁不再是那個操持天下權柄數十年的大夏國師，而僅僅是壹個修道之人——壹個掌握了某種奧妙玄理的血宗宗師。
　　前方有危險，他甚至預感到有壹股無比強大的力量在埋伏著他。
　　但是都雄魁，又前進了。
　　川穹來到雲夢澤的上空，然而憑著天生的敏銳，他沒有下去，反而在到達的那壹刻就向上飛去。
　　下面，危險！
　　座下的燕羽，已經達到了它所能達到的高度極限。就在這時，川穹突然感到眼睛壹陣劇痛，比太陽還要強烈的光芒忽然從下面暴射，雖然不是直接面對，但仍然讓他閉著眼睛也感到難受。跟著，他聽見了劍鳴以及自己的心跳——那是兩種不同的韻律，心跳催發著他所未涉及的力量，引發著他身體裏面的共振，而劍鳴則是破壞、破壞、再破壞。只那麽三彈指間，川穹知道自己再留在這裏壹定會死掉，閃身壹躲，躲入了洞內洞。
　　這是屬於他自己的空間，這個空間隔絕了外界的壹切，但那兩種力量的余威還是在他關閉洞內洞、切斷與外界聯系的那壹剎那閃了進來，令他慘受被撕裂、被分解般的痛苦。
　　也不知過了多久，川穹的神智才恢復過來。又不知過了多久，川穹的心跳才平靜下來。
　　“雲夢澤那裏，究竟是爆發了什麽樣的力量呢？”
　　他很害怕。此時的他甚至已經具備和藐姑射周旋的力量了，可剛才那兩股力量還是讓他感受到死亡的威脅。而他，對那兩股力量而言僅僅是壹個旁觀者而已。
　　“好像沒事了吧。”
　　川穹打開洞內洞的出口，跳了出來。
　　外面，已是壹片月光。周圍靜靜的，除了方圓千裏的雲夢澤被糟蹋得不成樣子以外，沒有任何可疑的人或事。
　　“好像已經結束了。”
　　靜靜的夜裏，只有壹個不協調的聲音，那是壹個人在嘔吐。川穹飛了過去，看清楚了那個人——那是壹個少年，不管從哪個角度看，他都是壹個少年。他的手，他的腳，他的頭發，還有那剛剛擡起來的臉——這個人的壹切都顯得那麽年輕，顯得那麽有沖擊力。
　　“妳在幹嗎？”川穹問。
　　“沒看見我在嘔吐嗎？”少年喘息著，仿佛吐完了，但馬上又開始嘔吐。
　　可他腳下什麽都沒有，似乎是什麽也沒吐出來。少年看了川穹兩眼，問道：“妳是誰？怎麽會在這裏。這兒千裏方圓應該沒活人了才對。”
　　“我叫川穹，剛剛躲了起來。妳呢？妳叫什麽？”
　　那少年想了壹下，道：“我，我叫……”
　　他就想說我叫馬蹄，然而話到嘴邊忽然停下。不知道為什麽，吞吃了都雄魁之後，他的心態忽然變了，變得很奇怪，仿佛自己的內心註入了壹股清流似的。
　　都雄魁在生命的最後階段似乎頓悟了，壹個那樣邪惡的人，在生命的最後階段竟然會產生那樣幹凈的念頭。
　　少年在那壹瞬間忽然不想再被叫做馬蹄，正如都雄魁在玄功大成之後不願意被人叫做葫蘆壹樣，他想要告別自己的過去。
　　“我……我叫彭陸。”他腦中晃過了許多人，不知道為什麽忽然想起了自己的那個已經死去的朋友，便冒認了他的姓名。
　　彭陸對川穹說道：“妳剛才居然能躲過去，可是四宗傳人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我是洞天派的傳人，妳是血宗的弟子麽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是吧。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我想找血祖都雄魁大人。”
　　“找他幹什麽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我想跟他說句話。”
　　彭陸猶豫了壹下，搖頭道：“只怕不行了。”
　　“為什麽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他沒了。”
　　“沒了？什麽意思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沒了就是沒了，現在血宗，只怕只剩下我壹個人了吧。”
　　川穹呆住了，隱隱猜到了什麽，問道：“妳是都雄魁大人的徒弟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我給他磕過頭，算是他徒弟。”
　　川穹又問道：“剛才那異象，是妳和妳師父在打架嗎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也是，也不是。本來，我已經被他逼入了死角，但有個藏在我身體中的家夥爆發最後的力量幫了我壹把，我毀滅了他的身體，重創了他的元嬰，本來他還有壹點機會的，不過他自己卻莫明其妙地放棄了。所以……”
　　“所以怎樣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所以……我把他吃了。”說到這裏忍耐不住，又俯身嘔吐起來，仿佛那是他吃過的最難吃的東西。
　　川穹呆呆地看著他，血宗的事情，他也不是很懂，不過那並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不要讓眼前這個人上昆侖就是了。
　　“那個……妳叫彭陸是吧？我來是要和血宗傳人說壹件事情，既然妳師父已經沒了，那就跟妳說。記得，無論如何，不要上昆侖去。”
　　彭陸壹怔，擡頭道：“昆侖？聽說那裏在打玄戰，打完就會關閉。都這麽久了，那裏的玄戰還沒打完嗎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還沒有。不過那場玄戰跟我們沒什麽關系。只要妳記得不要去就好。”
　　“為什麽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跟妳直說也無妨。妳聽過藐姑射這個名字麽？”
　　彭陸閉眼想了壹下，道：“洞天派宗師，是妳師父吧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不錯，都雄魁壹死，上壹代四大宗師，現在只剩下我師父壹個了。可是我師父瘋了，竟然要發動宇空毀掉昆侖，把四大宗派全都埋葬掉。”
　　彭陸眼角跳了跳，道：“埋葬？如何埋葬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太壹宗和心宗的傳人都在上面，如果妳我也上去的話……”
　　彭陸接口道：“妳師父只要把我們壹起殺了，那四大宗派就完了？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沒錯。”
　　然而彭陸卻沒有壹點害怕的樣子，問川穹道：“妳剛從昆侖來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
　　彭陸問道：“好像昆侖上有個長生之界，對吧？”
　　川穹皺了皺眉頭，道：“是，那又如何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我想去看看。”
　　川穹呆了壹下，慍道：“我剛才的話，妳沒聽清楚麽？”
　　“聽清楚了。”彭陸道，“可我還是想上去看看啊。就算面對妳師父也在所不惜。”
　　川穹冷笑道：“妳莫非以為自己很了不起，能對付我師父不成？”
　　彭陸卻搖頭道：“不是。妳師父我雖然沒見過，但既然與我師父齊名，想來本事也差不多。而我和那老家夥之間的差距，我還是知道的。”
　　川穹道：“那妳還上去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有些時候，幹不幹壹件事並不是看它危不危險，而是……怎麽說呢？就是有壹股莫名的沖動，讓妳就算知道有危險也要去試它壹試。這種體驗，妳也應該有吧。”
　　川穹沈吟片刻，終於嘆了口氣，道：“我師父說得對。如果妳要上去，不是我壹句話能勸阻的。不過，我不會讓妳上去的。”
　　彭陸雙眉壹揚，道：“妳要幹嗎？殺我？”
　　“殺妳？那不是遂了我師父的意？”川穹手指壹指，彭陸的上空馬上裂開壹條巨大的空間裂縫，“這是洞內洞，妳到裏面歇會吧。等事情過了我再放妳出來！”
　　彭陸臉上微微壹驚，就在要被那裂縫吸進去的前壹刻，他的身體突然土崩瓦解，碎成千萬片。
　　川穹微微壹驚，月光下壹個影子和他垂在地上的影子連在壹起。還來不及反應，後頸壹涼，壹個人從川穹的影子裏鉆了出來，在他脖子上吹著氣笑道：“我這麽壹咬，鮮血噴出，只怕妳就完了吧。”
　　川穹哼了壹聲道：“大概是吧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我好像聽說，通往昆侖的道路雖然有二十壹條，但妳們洞天派卻能自由來去，真是這樣嗎？”
　　“是又如何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現在幾條通道好像都離這裏挺遠的，有壹些還不知為什麽被人關閉了。所以，不如勞煩妳幫壹下忙，帶我上昆侖，如何？”
　　川穹冷笑道：“如果我不答應又如何？”
　　彭陸笑道：“現在我已經沒什麽吃人的欲望了，但如果形勢所逼，我吃上壹兩個也並不反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