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三章 刑天不死的秘密

　　麒麟的出現打亂了整個戰局。
　　在重水軟化的瞬間，刑天劈開了重水，重新跳起，剁碎了龍角、龍筋、龍鱗，天空的雲氣越發混亂，應龍之魄也已到了承受的極限。可它還要拼盡最後的力量，殺刑天以維護它的尊嚴。
　　刑天可以劈砍它千百次，但雲氣卻可以重構千百次，應龍可以困刑天千百次，卻總是無法將他殺死，二者所迸發出來的力量余威，就連麒麟也無法靠近。可要是讓他們這般不死不休地繼續戰鬥下去，只怕這片大地也將無法承受他們那不死不絕的力量。
　　壹個聲音從暗黑的洞窟中躥起，有莘不破認出那是羿令符，驚喜叫道：“羿老大！”
　　羿令符身上似乎凝聚著壹股異樣的氣息，張弓瞄準了應龍，叫道：“刑天大人，讓我用死靈訣來送它回去！”
　　刑天卻已經被挑起了戰意，殺得興起，怒喝道：“滾開！別妨礙老子宰應龍！”戰斧壹帶竟然劈向羿令符，羿令符吃驚閃開，死靈訣便無法發動。
　　應龍以雲氣聚成碩大無朋的龍口，叫道：“我吞了妳這瘋子！”壹口將刑天吞滅，正要利用濕氣腐蝕掉刑天的軀體，猛地整個雲體破裂開來，卻已是被刑天狂舞幹戚，從內部斬成粉碎！
　　狂笑聲隨即傳出，但見壹尊無頭天神傲然挺立在雲層之上，將粉碎了的應龍雲體踩在腳下，居高傲視整個大地，叫道：“殺，殺，殺！”
　　殺氣所及，無論是始均厲還是姬慶節都戰栗難安，唯有有莘不破跟著大叫道：“爽快，痛快！殺，殺，殺！”
　　邰城之內，忽而傳來了壹個老者溫和的聲音：“刑天，千年前的承諾，妳忘了嗎？”
　　這個聲音充滿了壹種諧和的韻律，麒麟跟著發出壹聲仁慈的鳴叫，刑天猛地全身壹震，漸漸冷靜了下來。
　　邰城那位老者道：“軒轅黃帝答應過妳，會善待所有東方的子民，會將融入炎黃部落的東夷後人視如己出。千年以降，軒轅黃帝已經實現了這個承諾，當初正是這個承諾，讓妳的心臟停止了跳動。如今炎黃兩族已經融為壹體，姬姜兩姓早已水乳交融，為什麽妳的心反而要重新不安起來？”
　　刑天啊的壹聲大叫，似乎想起了什麽，不死的身體忽然瓦解，化作壹團血氣，瞬間夾帶著幹戚回縮到那黑暗的千尺地窟之中。
　　麒麟壹踏腳，大地彌合，將千尺地窟填平，支離破碎的常羊山也塊塊飛起重構，壹切似乎又恢復了平靜。
　　有莘不破呆了壹下子，羿令符卻率先反應了過來，張弓對準了正試圖再次聚攏的應龍雲氣，喝道：“回去吧！”
　　死靈訣發出了來自洪荒的召喚，應龍發出壹聲哀吟，消失在了空間扭曲中。
　　始均厲眼見功虧壹簣，心下懊惱。他怕大營有失，當機立斷，不再去顧麒麟和有莘不破，轉身回營。
　　有莘不破叫道：“麒麟，快跟我追趕敵人！”
　　“放他去吧。”那平和的聲音，也不知道是來自麒麟，還是來自邰城內的公劉。
　　“應龍被羿老大送回去了，敵人虛弱到了極點，現在正是斬草除根的大好機會！”
　　麒麟和公劉合聲道：“草根是斬殺不盡的。正如刑天之屍，永遠也不可能因為暴力鎮壓而死去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道：“就算刑天不死，卻不也被妳用山鎮壓住了嗎？”
　　麒麟和公劉合聲道：“冰境困不住刑天，雷獄困不住刑天，重水困不住刑天，區區壹座常羊山就能困住刑天？”
　　“那……那……”
　　“妳還不明白嗎？讓刑天平靜下來的，不是軒轅黃帝的鎮壓，而是他‘仁’的承諾。”麒麟和公劉合聲道，“軒轅黃帝戰功雖然煊赫，但奠定他萬邦族祖地位的，卻是他在戰後的仁德，使邦內上下相親，使民德歸於淳厚，使炎黃、蚩尤合而為壹。不是常羊山鎮壓住了刑天的千古戰屍，而是壹念之仁消解了刑天的殺伐之氣。這是我們華族能鼎定中原的原因。若是壹味暴虐，那我們和胡化了的始均厲又有什麽區別？妳別忘了，始均厲也曾是華族血脈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哼了壹聲，也不知道是否已被說服。
　　這時始均厲已經退遠，麒麟壹個回旋，攜帶了有莘不破向邰城方向飛去。
　　有莘不破在麒麟的仁性祥光中真力漸復，向下俯望，只見麒麟祥光所到之處，萬物皆欣欣向榮，心道：“這和江離的‘璇機渾天訣’完全不同，也不屬於四大宗派任何壹系，大概是姬家的祖神妙法吧，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。”
　　麒麟經過融父山十二連峰大陣時，也不停下，繼續南飛，並將祥光撒下，邰人所種植的五谷作物加速生長，不過片刻就結穗待收。
　　“原來如此，”有莘不破心道，“姬慶節說他父親在儲備糧食，原來是這樣儲備的。”
　　麒麟飛得不快，但壹口氣飛了壹天壹夜，飛出三百裏，腳下便是三百裏的豐收。有莘不破借助麒麟的祥光，真力已經完全恢復。接著他感到周圍的空間壹陣扭曲，知道麒麟要回去了，縱身跳下，空中揖拜，以示敬意。
　　空中的祥光消失以後，有莘不破舉目南望，只見還有壹二百裏的土地未曾受惠，向北走出壹段路程，俯身摸了壹下田中的麥穗，也只成熟了九成，心道：“這次催熟來得倉促了。”
　　壹路北行，有莘不破竟是越走越慢。公劉既然已經出關，己方的實力明顯已經勝過北狄，因此邰城的安危是無慮的了。然而他心中隱隱有些擔心，總覺得這次回到邰城會發生不愉快的事情。
　　但是路再長，也是經不起走的。
　　邰城的南門，終於還是到了。城中到處是歡呼聲，有莘不破不用問人，從人群中傳出來的高聲歡叫也明白了：北狄已經退軍了。
　　“我還是沒改變什麽。”有莘不破心道，“邰人大概還是會按照公劉的意思東遷吧。”
　　他也不去覆翼小築了，直接前往有窮車陣。還沒進轅門，壹個人匆匆跑了出來，不是羿令符，不是雒靈，也不是羋壓，而是姬慶節。
　　姬慶節挽住他的手，叫道：“沒事吧？”
　　“沒事。”
　　兩人走著，姬慶節道：“我回到融父山十二連峰大陣，桑兄竟然不在。我當時就知道要壞事。看見旋風突起，趕緊請爹爹提前出關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點了點頭。回邰城這段路上，對這次的事情他早想了無數次，姬慶節所說和他所猜的相去不遠，也不問別的，道：“桑谷雋回來了麽？”
　　“回來了。但壹直不開口，要等妳回來再說。”
　　“他沒受什麽傷吧？”
　　“看樣子應該沒有。”
　　“那就好。”
　　兩人走到車陣中心，羿令符、燕其羽和羋壓已經在那裏等著了。有莘不破立定，桑谷雋才慢慢走過來，臉色很不好看。
　　有莘不破壹直面無表情，見到桑谷雋突然沖了過去，揪住他就打：“妳小子幹什麽去了！妳知道我差點被妳害死了嗎？”
　　桑谷雋挨了他兩拳，也不還手。
　　有莘不破怒道：“幹嗎不還手！”
　　桑谷雋道：“我累妳遇險，雖然不是有心的，但也該挨妳兩拳讓妳消氣的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放開了他，心中反而更加沈重。他是希望桑谷雋打還他的，那樣吵吵鬧鬧壹陣子，便什麽事都丟開了，卻沒想到桑谷雋會這麽認真。
　　羋壓在旁邊道：“不破哥哥，桑哥哥壹定不是有意的。”
　　“這個我知道。”有莘不破問桑谷雋道，“妳到底遇到什麽事情了？如果不是大事妳不會這麽沒個交代的。”
　　桑谷雋不回答他，反而說道：“雒靈呢？我有話問她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壹呆，看著羿令符，旁邊羋壓道：“雒靈姐姐在休息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道：“她大概很累吧。有事發生，我們幾個搞定就行了。”
　　“不。”桑谷雋搖頭道，“我有事問她。妳請她過來壹下。”
　　“到底出了什麽事情？”
　　“我只是有幾句話問她。”
　　羋壓道：“我去叫雒靈姐姐。”
　　“羋壓妳站住。”桑谷雋看了有莘不破壹眼，“不破，妳去吧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見他這個樣子，心下越發慌了，不得已，只好去找雒靈。其實車城才多大的地方，桑谷雋說話時又沒故意把聲音放低，以雒靈的靈敏，早該聽到了。
　　有莘不破惴惴不安地敲松抱的門，門開後，起身開門的雒靈又躺了下來。
　　“靈兒……”有莘不破想起這次戰鬥九死壹生，回來後見到情人，卻是這樣的場景，心中滿不是滋味，“桑谷雋說有點事情問妳，出去壹下好嗎？”
　　雒靈轉了個身，閉上了眼睛。
　　“妳累了？”見雒靈點頭，有莘不破再次走到車城中心，道，“她好像精神很不好，要不……”
　　桑谷雋截口道：“她要是走不動，妳抱她過來吧，我問幾句話而已，不會讓她費多少精神的。”
　　燕其羽見壹向溫柔斯文的桑谷雋突然變得這樣執著，臉上盡是訝異的表情；姬慶節自覺和這些人的關系比較疏遠，又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，不知如何介入，表情不免尷尬；羋壓年紀小，遇上這些事情不知怎麽處理，就拉了壹下羿令符的袖子，羿令符卻不理睬，似乎不想理這件事情。
　　有莘不破正左右為難，松抱響起了開門聲，雒靈赤足走了過來。車城中心有壹堆灰燼，是昨夜放篝火燒剩的，雒靈就在灰燼旁邊坐下，對誰也不看壹眼。
　　桑谷雋看著她，良久才道：“我二姐，妳是見過的。”
　　雒靈遲疑了壹會，終於點了點頭。
　　桑谷雋道：“我大姐的事，想必妳也知道。”見雒靈再次點頭，桑谷雋道：“那我就不廢話了，壹句話：如果我找那女人報仇，妳幫誰？”
　　雒靈看著沒有半點火星的灰燼，不點頭，也不搖頭。
　　桑谷雋踏近壹步，大聲道：“這就是妳的回答嗎？”
　　有莘不破壹步跨過來，攔在兩人之間道：“妳對女孩子說話，幹嗎這麽大聲？”
　　桑谷雋看看有莘不破，再看看雒靈，冷笑著也不說話。
　　有莘不破道：“妳今天吃錯藥了麽？還是在那大祭師的陣形裏受了心傷還沒好？”
　　“心傷？”桑谷雋笑得有些無奈，“我的心早就傷了，自從我大姐被妳們川外人害死以後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忍不住道：“妳胡說八道什麽！以前妳躲在巴國，對川外人有偏見我也不怪妳。但我們相處這麽久，妳居然對我說這樣的話！”
　　“這樣的話就受不了啦？”桑谷雋冷冷道，“如果有壹天我要殺雒靈，妳幫誰？”
　　有莘不破臉色大變：“妳胡說什麽！妳……妳到底遇上什麽事？”
　　“我說了這麽久，妳還沒聽明白？”桑谷雋冷冷道，“我遇見仇人了，害死我大姐的仇人。”
　　羋壓急叫道：“在哪？是誰？”
　　桑谷雋冷冷道：“在哪已不重要了。至於是誰，妳們何不問雒靈？”
　　雒靈突然起身，誰也不理，徑往松抱走去，然後開門進車。
　　有莘不破手足無措，忍不住望向羿令符，羿令符卻低著頭，似乎什麽也沒聽見。有莘不破叫道：“老大，妳就不能說兩句話？”
　　羿令符淡淡道：“說了就有用麽？”
　　羋壓道：“羿哥哥，妳就勸勸吧……妳們不要都這樣好不好？”
　　羿令符看看羋壓難受得要哭的樣子，嘆了壹口氣，道：“其實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，不過……”他對桑谷雋道：“殺害妳姐姐的人，是雒靈的……師姐？”
　　桑谷雋斬釘截鐵道：“不錯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咬著嘴唇，不知如何開口。
　　羿令符道：“那妳打算怎麽辦？”
　　“報仇！”桑谷雋道，“沒什麽打算，就是報仇！”
　　“如果雒靈……”
　　桑谷雋截斷了他的話頭：“誰攔我我就殺誰！或者……或者讓那人把我殺了。”
　　羋壓囁嚅道：“會不會弄錯了？”
　　桑谷雋冷笑，羿令符道：“應該不會。其實……這事情我們早該想到了。”
　　所有人都驚疑地望著他，羿令符道：“我曾聽說，夏王最得寵的妃子，和心宗很有關系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叫道：“那妳又不早說！”
　　“早說又怎麽樣？”羿令符淡淡道，“這些事情，早在我們幾個相遇之前就已經發生了。”
　　有莘不破手足無措，桑谷雋道：“行了，事實如此，我們也沒什麽好說的了。不破，我問妳壹句：我報仇，妳是要幫我，還是要阻我？”
　　羋壓道：“桑哥哥，妳叫不破哥哥怎麽答應妳？”
　　“我也知道他為難。可事情到頭，由不得我們回避。”桑谷雋道，“不破，這件事情，我也不盼妳能幫手了。不過妳最好置身事外，我可不希望對戰那個女人之前和妳拼個妳死我活！”說著他轉身邁步，有莘不破叫道：“妳去哪裏？”
　　“東方。”桑谷雋停下了腳步，道，“和妳們壹起的日子雖短，但很開心。可惜啊，日子回不去，也沒法子停下來。”他望了燕其羽壹眼，想說什麽，卻終於沒有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