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戰火

　　八大方霸之壹的昆吾已經丟失了接近壹半的領地。
　　東線的領土並入商國，南線的領土則歸祝融之主所有。不過此時此刻，完全淪為戰場的昆吾國卻正處於難得的和平之中。這短暫的和平不是由於夏商雙方達成了妥協，而是因為夏商雙方都在準備著更大的戰爭——昆侖玄戰。
　　夏商高手將上昆侖決戰的消息傳遍天下，但真正知道昆侖是怎麽壹回事的人卻不多。而夏商雙方將由什麽人出戰則更撲朔迷離。不過祝融的高級將領已經接到通知，他們的國主羋方將不會上昆侖，而是作為東方聯軍在東南戰線上的壓場人物。祝融的巫師術士，將由祝融的高手祝融火巫率領前往昆侖參戰。
　　不過這壹切，似乎和馬蹄沒有什麽關系。
　　逃出夏都以後，馬蹄帶著哥哥回到了祝融城。他雖然不在這裏出生，但在這裏活得最久，這個地方也算是他的故鄉。他曾受雇於壹個祝融的商人，到了巴國之後殺其主而奪其財，之後害怕事情被人發現，壹直不敢回去。但以他現在的本事，要擺平這點小事早已不在話下。回到祝融以後，剛好碰上祝融城因戰事募兵，他馬上去報了名。以他現在的本事和“從小生長在祝融”的經歷，輕而易舉地成為祝融新軍的壹名小卒。壹年多的遊歷讓他成長了許多，他沒以前那麽浮躁了，本事越來越大，人卻越來越從容。雖然他認識商國儲君，認識祝融少主，但在軍中壹點也沒透露，也沒擺出半點高手的架子來，恪盡職守做壹個小卒。
　　過了不久，隨著戰事的擴大，祝融越來越深地卷進夏商大戰。祝融與昆吾本來都是祝融氏之後，但數百年的繁衍，關系早已淡漠。成湯的意思很明顯，壹旦東方得勢，祝融將取代昆吾成為祝融氏之嫡系、南方的新方霸。
　　在這個默契下，羋方便顯得很賣力，祝融的軍隊毫不保留地融入到商國軍隊之中，馬蹄身邊的戰友，也多了許多東方諸國的人。
　　有莘不破到達夏都之前，東南戰線本已處於冷戰熱戰交替的緊張狀態。有莘不破壹出夏都，東方馬上發動攻勢。這幾個月來大戰凡七，小戰數十，馬蹄積功累進，先升為十夫長，在夏商停戰前又升為百夫長。這樣壹個小小的將領和有莘不破、羿令符等人的地位相比簡直不值壹提，甚至也難以匹配馬蹄現在的真正實力，但馬蹄並不著急。他知道有壹天他壹定會站在他們面前，並讓他們大吃壹驚：眼前這個馬蹄，真的就是以前認識的那個馬蹄嗎？
　　想到這裏，馬蹄就笑了。
　　“真不知道要停戰到什麽時候啊。”馬蹄的戰友，壹個叫彭陸的百夫長感嘆說。
　　馬蹄道：“妳很希望打仗嗎？我記得妳很討厭打仗的。”
　　彭陸是東方彭國之人，據說還是壹個名人的兒子，可是他討厭戰爭，但每次沖鋒又總是跑在最前面，這是馬蹄喜歡這個同袍的原因之壹。
　　彭陸道：“我不是希望打仗，而是希望快點打完。妳也知道，我們這次停下來不是因為雙方要和解，而是因為要先進行那什麽昆侖玄戰。嗯，馬蹄，昆侖玄戰是什麽，妳知道嗎？”
　　馬蹄遙望夏都的方向，出了壹會神。其實他是能猜到壹些端倪的。吃了靖歆之後，馬蹄不但得到了那個方士的部分力量，也得到了他的部分智性記憶。不過靖歆對於昆侖的概念也很模糊，只知道那裏可能有不死果，而且住著天神——但這些在靖歆那裏都只是傳說而已。反倒是從烏懸那裏馬蹄知道了壹些更可靠的信息，不過涉及的內容相對來說則狹窄得多。
　　“那個昆侖，好像其實不在這個世界上。”馬蹄說。
　　彭陸道：“其實，昆侖曾經在這個世界上的。”
　　沒想到彭陸居然好像知道昆侖的情況，馬蹄訝異起來：“我也曾聽壹個讀過書的人說，昆侖在大地中央，可是妳說，大地的中央哪裏有個叫昆侖的地方？現在妳又說昆侖曾經在這個世界上……什麽叫曾經在這個世界上？”
　　“昆侖曾經在這個世界上，是天帝在這個世界的中央所營造的壹個人間神界，但後來因為什麽原因整個空間被切割出去了。”彭陸說道，“所以現在如果還要進出昆侖，大概是需要由壹些很厲害的人來打開壹條從這裏前往昆侖的通路，然後才能讓這個世界的人過去吧。不過似乎不是所有人都能過去的。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是啊，據說能去的只有火巫大人那樣的高手。據說這次商國也派了很多人去。說實在的，我真的不明白幹嗎要到昆侖去。打仗就打仗嗎，跑那麽遠幹嗎！”
　　馬蹄心想自己多半沒機會上昆侖參加這次令人向往的玄戰，說這句話只是發發牢騷，心中以為這是個討論不下去的話題，誰知道彭陸竟然道：“我想去昆侖進行玄戰，應該有壹定的道理吧。”
　　馬蹄奇道：“有什麽道理？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我雖然從小住在家裏，但這次出來打仗，卻也曾親眼看見有個高人硬生生把壹座山給推倒了。”
　　馬蹄點了點頭。跟有窮商隊有了接觸之後，類似的事情他早已見怪不怪了。
　　彭陸道：“妳想啊，那樣的高人，這世上壹定不止壹個。要是幾個、或是幾十個這樣的人打起來，那可就不得了啦！馬蹄，妳大概也聽過四大宗師、三大武者吧？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當然聽過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聽說這些人都是震震腳就天崩地裂的人。還聽說這些人有的幫助商國，有的幫助夏人——天啊，那壹定會打起來的。我們倆打架，無論輸贏，最多賠上壹條性命。這些人要是打架，壹個不小心，那不是把全世界都賠進去了？所以我想，那個建議上昆侖去打的人壹定很有仁慈之心，他大概是不想這場玄戰給這個世界帶來太大的傷害吧。”
　　馬蹄聽得呆了，直直地看著彭陸，仿佛第壹次見到他壹樣。
　　彭陸道：“怎麽了？幹嗎這麽看著我？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妳怎麽懂得這樣壹番道理？”
　　“可能和我父親的教誨有點關系。”彭陸道，“也可能只是看死人看得多了，有時候不用打仗的時候，便看看天，看看日月，看看星星，想些事情。”
　　馬蹄嘆道：“我去過孟塗，去過夏都，說真的，達官貴人、高手宗匠見過不少，但能說出這番道理的人，卻也沒幾個了。”
　　彭陸笑道：“是嗎？我倒不這麽看，也許很多人有這種想法的，只是他們沒說出來而已。馬蹄，妳說玄戰之後，這個世界會怎麽樣？”
　　“我不知道。我只是……”望著夜空，馬蹄道，“我只是忽然很想到那個所謂的昆侖去看看。我自從聽到這個名字之後，就總是覺得那裏有個地方是屬於我的。”
　　“是嗎？”彭陸道，“不過那個地方應該不是我們想去就能去的吧。再說，我們這樣的小人物，去到那裏也未必能起到什麽作用。”
　　“但我卻壹定要去的。”馬蹄道，“我總覺得，只有在那裏才能治好我的病。”
　　“病？”彭陸關切地問，“妳生了什麽病？”
　　“餓病。”馬蹄道，“我的肚子，每天都因為吃不飽而受盡折磨。”
　　彭陸笑道：“原來是這個啊。妳都是百夫長了，夥食應該夠才對啊。我們兩隊的軍糧是壹起的，我記得亞旅大人沒克扣我們的軍糧啊。”
　　馬蹄嘆道：“那點東西，妳們吃是夠了，卻根本沒法解決我的問題。”
　　彭陸笑道：“沒想到妳這麽能吃，那妳就努力點吧。等做到了千夫長，就不會有這個問題了。”
　　馬蹄搖頭道：“不夠不夠。”
　　彭陸訝然道：“還是不夠？不會吧！妳可知道千夫長的俸祿有多少？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我都說了，我的肚子餓是壹種病，不是吃多少糧食就能填飽的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那妳看過大夫沒有？要不仗打完之後，妳跟我回家，我父親是世界上最好的大夫。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大夫？沒用的。我記得有壹個人對我說，只有吃下天下間最難吃的東西，才能徹底根除這餓病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天下最難吃的東西？那是什麽啊？”
　　馬蹄嘆道：“不知道。她沒說，大概她知道的也只有這麽多。不過我想，那東西也許在昆侖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但我們沒法上昆侖啊。就算妳有機會上去，在那裏進行玄戰的情況下，只怕也很難找到那最難吃的東西吧。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也許吧。不過我有預感，我總有壹天能找到的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希望如此。不過在那之前妳怎麽辦？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先找東西頂著啊，比如說……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比如說什麽？”
　　馬蹄猶豫了壹下，說道：“我跟妳說，妳可別嚇著。”
　　彭陸笑道：“放心，我沒那麽膽小啦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馬蹄道，“壹般來說，越有靈性和力量的東西，越能治我的餓病。我曾吃過壹小片好東西，足足有三天不覺得餓。”
　　彭陸喃喃道：“有靈性的東西啊……比如狗？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狗？狗哪裏比得上人！”
　　“人？”彭陸大吃壹驚，隨即以為馬蹄在說笑。
　　馬蹄道：“是啊，人。在這幾個月的戰場中，我吃了不少人。壹開始是饑不擇食，偷偷地在戰後挖屍體吃。後來發現那些腐爛的屍體根本解決不了我的問題，於是就找那些強壯的人，在他們臨死之前把他們身體中最精華的部位吃了。慢慢地我知道了，我的胃渴望的不是他們的血肉，而是他們的生命。再後來我發現，壹個人越勇敢，越聰明，胸襟越廣闊，他們的生命越有味道。也就越能止我的餓！雖然是我在吃著他們，但到後來卻是被吃的人在改變我！我慢慢地討厭那些卑怯、愚蠢、目光短淺的家夥，這樣的人現在就算我肚子餓得像火燒，我也絕不吃他！不但如此，我還把以前吃過的那些人卑怯、愚蠢的部分吐了出來，拉了出來，排了出來！總之，我感到我其實不是為了吃東西，而是為了……怎麽說呢？或許可以說，我想追求壹個完美的生命。”
　　彭陸道：“完美的生命？那是什麽？”
　　“我也不知道。”馬蹄道，“只是隱隱約約想去追求罷了。彭陸，妳現在知道我吃人，還怕不怕我？”
　　彭陸是出生於教養良好家庭的良家子，以為馬蹄剛才說的只是寓言，因此搖頭道：“不怕。”
　　馬蹄道：“將來如果妳戰死了，在臨死之前，能不能讓我吃？”
　　彭陸笑道：“我在軍隊中可是出了名的膽小和笨拙啊。妳不是很討厭卑怯、愚蠢的人嗎？”
　　“不是的，那是別人不理解妳而已。”馬蹄道，“現在看見過妳沖鋒的人都應該知道，在和平時期處處忍讓的彭陸有多麽的勇敢，而且我覺得妳雖然地位很低，卻有壹顆仁者的心。我不希望妳的胸襟隨著妳的死亡而死亡。所以……請妳讓我吃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