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並非無情

　　“妳真的不管這些事情？”
　　坐在餐廳樓上的辦公室裏，西羅皺眉看著我。
　　“妳管就行了。”我笑了笑：“以後這條街上的帳目，手下收帳的小弟，妳來盯著吧。”
　　“小五！”西羅有些嚴肅的看著我，又有些欲言又止：“妳是不是還在擔心我……”他想了想，幹脆說了出來：“妳是不是擔心我會對妳起隔閡，所以把這些權力都放給我？不和我爭？”
　　我看了西羅壹眼，然後緩緩把門關上，坐在他的對面。
　　“西羅，妳多想了。”我正色道：“我不是故意給妳讓權。咱們兄弟之間，也沒什麽讓不讓的說法！妳記住這點！”
　　“嗯。”西羅點了點頭。
　　我看著他，低聲道：“西羅，妳要明白我的苦心。妳出來做事情時間太短，現在妳缺的是經驗。這些事情，妳多盯著，對妳有好處的。至於誰管事情……那不重要的。再說了，現在咱們手裏才不過這麽點大的地方，壹個小池塘而已，難道妳打算在這潭水裏待壹輩子？”
　　“我……我沒想過那麽多。”西羅很老實的說道。
　　“我的用意，將來妳會明白的。”我笑道：“妳沒帶過小弟，今後妳多用點心思吧……今天我給他們來的這壹手，就是先穩住人心。現在這些家夥裏面，難保沒有人有貓膩，但是不要緊，規矩是慢慢立起來的。妳今後多觀察，多聽，少說話。等妳掌握了這些人之後，自然就會明白裏面的道道了……還有，別看他們今天老實了，但是如果妳今後不小心，讓他們看扁了妳，難免他們還會弄壹些花頭來糊弄妳。這個就要妳自己小心了……有的時候，該心狠的時候，就不能心軟！要麽不出手，壹出手，就要讓所有人都怕了妳！明白了麽？”
　　西羅若有所思，點了點頭，但隨即又問道：“小五，妳這是……”
　　我笑著，看著他的眼睛：“妳是我兄弟，咱們今後的日子長著呢！將來是要做大事的！現在這個地盤，就當給妳練練手了。”
　　我這麽放心把事情交給西羅也是有原因的。
　　我的確不想和他爭，任何組織，最大的忌諱就是領導不明確！而更重要的是，八爺明顯的用意就是希望在我和西羅之間造成隔閡，我豈能就範？
　　而對於西羅的本人，他有諸多優點，但缺點也是很明顯的，他年輕，沖動，最重要的是缺乏經驗。而這條街正是他鍛煉的好地方。
　　況且，現在的局勢總體來說是很平穩的。
　　周圍我們緊靠著的是其他的華幫，現在華幫和我們大圈已經暫時講和了，所以不會有什麽糾紛，也沒有什麽鬥爭了。處於“和平”時期。我正要利用現在的時期，把西羅這把刀磨亮！讓他盡早的成熟起來。
　　晚上的時候，我留下西羅在餐廳裏打理，然後八爺派人來找我。我想起了早上在遊艇上見八爺的時候，他說過晚上要讓我去“喝湯”。
　　接我的人，還是“小豬”，這個年輕人開了壹輛車過來，把我接到了海邊碼頭。
　　八爺仍然在遊艇上見的我。
　　我走上船的時候，就聞到了壹股濃烈的香氣，帶著淡淡的腥味，好像是弄什麽海產之類的東西。
　　我推門走進船艙，八爺正坐在沙發上，手裏捧著壹本泛黃的舊照片冊翻看，看見我進來，他隨後把相冊放在了身邊的沙發上，然後指著面前的位置：“坐。”
　　我註意到，那本相冊翻開了壹半。八爺隨手放下的時候，正好是面朝上，我恰好看見壹張泛黃的相片，那是壹張黑白照，裏面有四五個男人，都是壹身軍裝，滿臉灰塵煙火色，身邊就是戰壕工事。幾個人站成壹排，親熱的勾肩搭背，其中壹個眉目依稀就是七叔，當然，那個時候七叔還沒有坐輪椅。
　　而站在最中間的，就是八爺。
　　照片上的八爺看上去很年輕，臉上甚至還帶著幾分稚氣。但是從眼神上看來，已經初步具備了壹些沈穩的氣質了。
　　八爺註意到了我的目光，他隨手合上了相冊，嘆了口氣：“人老了，就是喜歡懷舊。”
　　我沒說話，心裏卻在想另外壹個問題。
　　似乎泰格死前說過，當初大圈的領頭人有好幾個，除了七叔和八爺之外，現在都死光了。而且，泰格言語之中，隱隱的就有指出那些人是死在內部爭權鬥爭之中……
　　難道就是這張照片裏的人？
　　我心裏想著這些念頭，臉上卻沒有表現出來。
　　隨後，船員端了壹個個碗碟出來，最後是壹個沙鍋，飄蕩出濃濃的香氣。
　　“今天釣魚收獲很多，呵呵，都是我親手釣的，妳陪我壹起嘗嘗吧。”八爺看上去情緒有些奇怪，他還叫人開了壹瓶茅臺酒。
　　“部隊裏出來的，大多都喜歡喝茅臺。”八爺笑著，親手給我斟了壹杯：“陪我喝壹點。”
　　“是！”我舉起酒杯，先壹飲而盡。而八爺只是淺淺的沾了沾唇。
　　“人老了……”八爺又在感嘆：“換在我像妳這麽大年紀的時候，也是壹口壹杯……現在麽，嘿嘿，可不敢這麽喝了。”
　　我心裏有些古怪，總覺得八爺今天的語氣有些不同往日。
　　尤其是，從今天早上見他，到現在，他已經說了好幾句“老了”。而換在往日，以八爺的性格，是不會說出這種話的。
　　而今晚的八爺，看上去情緒有些低落，而且……這樣的情緒不像是裝出來的。
　　不過八爺不說，我也不好問。他只是簡單的讓我吃菜喝酒，我也不拘束，拿起筷子就吃。
　　這些魚是八爺今天釣上來的，果然很新鮮，味道也不錯。而且那壹鍋魚湯，尤其是味道鮮美，我壹口氣喝了壹大碗。
　　八爺看著我，直看到我吃了半天，才開口問了壹句：“今天接手的事情怎麽樣？順利麽？”
　　我立刻放下手裏的筷子，正色道：“還算順利，之前那塊地方空了很久，雖然有我們的人控制，但是上面沒有人領頭，帳目亂了壹些，我查出來有人中飽私囊，還有人吞了收帳來的錢沒交給公司……”
　　“哦？那這些人妳怎麽處理了？”八爺似乎很隨意的口氣問了壹句。
　　“沒處理。”我眉毛壹揚：“我當眾把賬本燒了。”
　　“……”八爺有些復雜的看了我壹眼，似乎嘆了口氣，然後緩緩說了四個字：
　　“後生可畏！”
　　氣氛有些凝重了，我看著八爺，沒說話，眼神很平靜。
　　“妳做得很對。”八爺終於笑了壹下，他似乎笑得很奇怪：“甚至比我想象得還好。”
　　看見我似乎想說話，八爺卻攔住了我，自己搶先道：“妳的策略很對頭，妳剛去，如果壹下就殺人立威，恐怕非但立威不成，還把下面的人都得罪了。殺人容易，收心難啊……妳做的很好……很好……”
　　然後，八爺緩緩的給自己斟滿了酒，又給我也倒滿，我們兩人都壹飲而盡。八爺的咳嗽了兩聲，我皺眉，低聲道：“八爺，您別喝了。”
　　“不妨事的。”他笑了笑，眼神裏帶著感慨：“今天不同的。”
　　休息了會兒，八爺看著我問道：“妳知道我今晚喊妳來的用意麽？”
　　“嗯。”我點頭：“您壹定是有什麽事情吩咐我去做？”
　　八爺嘆了口氣，沒有直接回答我的問題，卻忽然說了壹句貌似不相幹的話……
　　“泰格死了……”
　　他的這句話，似乎是嘆息壹般說了出來，帶著無限的感慨，甚至還有幾分傷感在裏面。
　　“……泰格死了……”他輕輕搖了搖頭：“我身邊的人，能力最強的就是妳了。其他的，老的老了，走的走了，年輕的，西羅還太嫩。只有妳，做事情很有分寸，知道進退，性子也磨礪得到了火候了。”
　　我沒說話，靜靜的等著八爺的下文。
　　“我原本是想把修車場交給妳的。”八爺似乎是安慰我壹樣：“現在年輕壹輩的人都服妳，妳也是很合適的人選。但是妳畢竟年輕……資歷麽，也淺了壹些。所以我……”
　　“八爺！”我打斷了他的話，擡起頭來看著他，正色道：“我沒有奢望過能接手修車場。我小五剛來加拿大的時候孑然壹身，背著壹個包來投靠您。我在這裏才不到壹年時間，只能算壹個新人……您說這些，實在是誤會我了。”
　　頓了壹下，我緩緩道：“老黃帶了我們壹幫兄弟多年，我也是很尊敬他的。您放心，我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。”
　　“嗯。”八爺很滿意的點了點頭：“妳能明白就好。我只是擔心妳會想不通。”
　　他看了看我的肩膀：“妳在越南受了傷，好些了麽？”
　　“好多了。”我笑道：“壹點小傷，很快就會好的，只是傷口愈合還要等些日子。”
　　看了我兩眼，八爺眼神裏有些琢磨不透的東西：“好吧，妳把地盤上的事情交待壹下，過兩天，妳陪我去壹趟多倫多……我帶妳去見壹見地獄天使的索林先生。現在越南人的事情擺平了，我們的交易也不能耽誤下去了。”
　　“好！”我立刻點頭。
　　不過我心裏還是有些奇怪。
　　按照常理說，我原本對於和地獄天使的交易，已經不報什麽希望了。
　　如果八爺已經有些猜忌我的話，不可能再把這麽重要的事情交給我來做了……如果說之前他這麽安排，只是為了給泰格施加壓力。那麽現在，已經完全沒必要了。
　　可是為什麽……
　　我知道這問題是不可能從八爺這裏得到答案的，只能靠自己琢磨了。
　　我和八爺又喝了兩杯，他打了個哈欠，微笑道：“好了，年紀大了，晚上就難免瞌睡，我知道妳今天也壹定很累了，我也不留妳了，妳回去休息吧。這兩天沒什麽事情不用來見我了，修車場裏我已經吩咐老黃了，有什麽需要，妳自己和他說吧。”
　　我立刻站起來告辭，可是我剛走到門口，卻忽然冷不丁聽見後面八爺低聲的問了我壹句……
　　他的聲音很輕，甚至還有些微微的顫抖，裏面帶著無限的感慨，還有幾分……悲傷？！
　　“泰格……”八爺的聲音隱隱的顫抖：“他死的時候……痛苦麽？”
　　我楞了壹下，回頭看著八爺，他的臉色似乎瞬間蒼老了很多，眼角的肌肉隱隱顫抖，眼神有些渾濁……
　　我立刻深深吸了口氣，盡量用我最平靜的語氣回答：“他……當時過程很快，他死的時候全身麻痹……沒有受到什麽痛苦。”
　　我心裏暗暗嘆息，的確，泰格是中了蛇毒死的，那種毒質是讓人神經麻痹，的確沒有什麽肉體的痛苦……但是心靈上，就不好說了。
　　八爺點了點頭，他閉上了眼睛，仿佛自言自語壹般：“那就好……那就好……”
　　我看著他，此刻的八爺，似乎不想是壹個叱咤風雲威震壹方的黑道梟雄，他的身影有些傴僂，就好像壹個蒼老的老人。
　　我走下船的時候，看著滿天星空，也忍不住長長的嘆了口氣。
　　或許，八爺心裏也並非是無情吧！畢竟泰格也跟了他二十多年，當年也為他出生入死……而親口下令殺死自己曾經最信任的人……我搖搖頭，沒有繼續想下去了。
　　八爺的那個位置，也不好坐啊。
　　小豬那個小夥子開車送我回去，壹路上的時候，他壹面開車，還悄悄的打量我，看著我的時候，眼神裏帶著幾分崇敬。我對這個小子有些好感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道：“八爺這兩天可能心情不好，妳們辛苦點吧。”
　　到了地方，我正準備下車告辭，小豬卻忽然喊住了我。
　　“小五哥。”
　　“怎麽？”我笑了笑。
　　“嗯……”他猶豫了壹下，低聲道：“今天在海上的時候，我好像看見八爺壹個人……坐在那裏掉眼淚。”
　　我沒說什麽，點頭離去。
　　人，畢竟都是感情動物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