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8章 死水微瀾（上）

　　且不說厲風慢吞吞的走進院子去會見歐陽至尊，心裏猜測著他的來意，我們先去應天府看看。
　　明朝的始皇帝朱元璋的寢宮外，朱允玟壹臉嚴肅的看著面前的方孝孺，低聲問到：“老師，妳敢肯定麽？”
　　方孝孺滿臉的憤怒之色，他重重的點頭：“殿下，臣肯定。這是錦衣衛的密探傳來的消息，刺殺我祖父的，的確是下面那些王爺派來的人，就是因為我祖父壹力主張立殿下為帝啊。那些如今正在應天府內結交各位武將，賄賂了他們大把銀子的，也是壹些來歷可疑的人。殿下，您的那些叔父，可都是眼睜睜的盯著京城等結果那。”
　　朱允玟的臉色很難看，他苦笑起來：“老師，那妳說我能怎麽樣？現在京城人心浮動，各位大臣都在觀望，那些武將更是都不可靠了，誰知道他們有沒有人動心了呢？外面又有各地王爺虎視眈眈，他們手上大軍加起來超過百萬，控制在我們手上的軍隊才多少人？萬壹皇爺他壹歸天，我們可怎麽收拾這個殘局？”
　　方孝孺心有成竹的說到：“殿下，如果妳放心把事情交給臣，我可以保證壹切都不會有問題。第壹步，我們就要命令所有關隘上的守將，嚴禁他們放任何壹個藩王的兵卒過關，這樣壹來，就可以掐死那些王爺調兵的通道，給我們緩出時間來。然後麽，殿下這幾天就要多多的去拜會壹下那些大臣。武將不可靠了，那些文官也可以帶兵的，殿下可要把他們牢牢的拉在自己的身邊。”
　　朱允玟沈默了很久，然後才點頭，從自己袖子裏面摸出了壹方小巧的金印遞給了方孝孺，淡然說到：“壹切都有勞老師了……太醫說皇阿爺的病，還能拖幾天？”
　　方孝孺咬了咬牙齒，低聲回稟到：“殿下，恐怕皇上大行，就在這幾天了，您可要做好準備啊。我已經聯絡好了宮廷總管安公公，這宮裏面的事情，殿下是不用擔心的了。盡管讓那些支持燕王他們幾個王爺的大臣去吵鬧吧，反正我們已經拿到了皇上的親筆諭旨，倒也不害怕他們事後能翻騰出什麽風浪來。”
　　朱允玟大驚：“皇阿爺的親筆諭旨？妳哪裏拿到的？我怎麽不知道這回事情？”
　　方孝孺叩拜了下去，誠惶誠恐的說到：“殿下，我是害怕陛下萬壹臨時大行，不作出壹個最後的決斷，我們大明朝的天下，可就動蕩不安了啊。臣有罪，這諭旨是臣模仿皇陛下的禦筆所書寫的。萬壹陛下歸天之時，交代清楚了由誰接掌皇位，那就自然是天下太平。可是萬壹如果陛下沒有做出交代，那麽，大明朝的天下，就只有依靠殿下了。”
　　朱允玟的臉上露出了壹絲古怪的神色，他看了壹眼滿臉恭敬的方孝孺，長長的嘆息了壹聲：“罷了，罷了，就按照老師的意思去做吧。既然安公公都已經和我們連成了壹氣，那這詔書也就沒有什麽紕漏了。由得那些大臣去吵嚷吧，他們要立四皇叔為帝，把我這皇太孫置於何位？哼，不許他們吵鬧到皇阿爺，嗯？”
　　方孝孺深深的匍匐在地上，恭敬的說到：“殿下放心，壹切都在臣的計算之中。這皇位，是絕對跑不掉的了……等得殿下接掌了皇位，就按照臣的計劃緩緩的削去那些藩王的兵權，那就自然是天下太平，壹切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了。”
　　朱允玟從鼻子裏面擠出了壹個輕輕的‘嗯’字，轉身推開了寢宮的門，走了進去。方孝孺緩緩的直起了上半身，滿臉鐵青的他看著東北方向，低聲詛咒著：“朱棣，我要妳粉身碎骨，滿門抄斬。妳居然敢派人刺殺我祖父，我方孝孺和妳不共戴天。”
　　而此刻，在應天府壹座宅院的後院花廳內，曹國公李景隆呆呆的看著面前的那張二十萬兩的銀票，突然仰天發出了譏嘲的笑聲：“妙啊，妙啊，想不到我李景隆還值點銀兩。”他猛的站起來，衣袖壹擺，壹股陰柔的力道把那銀票震成了粉碎，他冷哼到：“妳走吧，告訴妳家主子，我李景隆不值得他這麽看得起，我還有幾千石俸祿，倒也養得活壹家老小。”
　　沈默了壹通後，李景隆身前的那有著壹縷小山羊胡須的老頭兒輕笑起來：“李大人，何必這樣呢？這銀票又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，我們不求李大人做什麽事情，只要李大人乖乖的坐在府裏，靜靜的看著花開花謝也就罷了。”他笑著，從袖子裏面又掏出了壹張銀票來，面額還是二十萬兩。
　　李景隆怒笑：“滾，否則我現在就斃了妳。”他頓了壹頓，冷笑到：“我李景隆，只奉天子號令，其他人等，不要來汙我耳目。”
　　老頭兒笑著，仔仔細細的收拾起了銀票，輕輕拱手，走出了花廳。他看了看左右，就這麽直接拔身上了屋頂，靈貓般飛快的跳躍了出去。
　　立刻，李景隆在家裏接觸到神秘客人，接受了二十萬兩白銀賄賂的情報就傳入了方孝孺的耳朵裏面。方孝孺楞了半天，這才嘆息了壹陣，掏出了壹個小本子，用筆把李景隆的名字重重的劃去了。他低聲的嘆道：“能領軍打仗的就這麽幾人，如今可好，又有壹個不可靠了。”
　　正說著，方孝孺前面走來了壹個身穿長袍的中年人，看到了方孝孺，他立刻快步跑了過來，看了看左右無人，低聲說到：“孝孺，前日我已經和殿下說了那話，殿下似乎也有了決斷了，今日他可和妳說了麽？”
　　方孝孺看了看空蕩蕩的廣場，壓低了聲音問到：“子澄，妳說了什麽？”
　　子澄，黃子澄低聲笑道：“前日看到殿下坐在殿角唉聲嘆氣，我問他如何。殿下說懼怕各位叔父手握重兵，萬壹皇上歸天，難以駕馭。我則告訴殿下西漢平定七國之事，漢景帝不是大兵壹發，七國就伏貼了麽？殿下乃本朝正統，天皇貴胄，還有什麽可以擔心的？殿下這才開心了。”
　　方孝孺笑起來：“好壹個殿下，他今天在我面前，還對我說壹切由我做主，殿下自己他心煩意亂，做不了主張，看來，殿下倒是比我們還要厲害壹些……唔，剛剛接到錦衣衛報告，這李景隆，看樣子也是不可靠了，到時候萬壹要發兵，可要重新物色人選了。”
　　黃子澄雙手壹攤，推卸責任的說到：“我不過是殿下的伴讀而已，這軍務上面的事情，我可不通。孝孺妳有主意，就自己去辦吧……唔，過幾日老爺子就要出殯吧？子澄今天再去給老爺子上壹柱香……知曉是誰派來的人下的手了麽？”
　　方孝孺滿臉的仇恨：“燕王朱棣……我不會放過他的。”
　　黃子澄楞了壹下，囁嚅的說到：“孝孺，這，妳可要考慮清楚了。朱棣手下鐵甲精騎可是本朝第壹，尤其他坐鎮燕京，和元蒙殘黨連年征戰，這軍隊的戰力，可比應天府的禁軍還要強。千萬不要招惹出麻煩來，他手下二十幾萬大軍南下的話，恐怕京師不穩啊。”
　　方孝孺露出了幸災樂禍的神色：“他的大軍？嘿，前幾天剛得到密報，他的十壹萬精銳大軍被元蒙韃子收拾掉了壹大半，東北那群蠻子又在和他羅索，手下軍隊早就抽調壹空了。我前幾天就發了軍令，要居庸關的守將不許放他的殘余軍隊從草原上退回來。如今他手下沒有壹兵壹卒，我看他能如何。”
　　黃子澄思忖了壹陣，點了點頭，笑道：“如果大事可成，日後孝孺當可居於六部之首，可不要忘記了我們這幾個老朋友。”
　　方孝孺輕笑：“彼此，彼此，若我們能扶植殿下，讓這天下太平，讓百姓富強，人人都有功啊。”
　　兩人對視而笑，互相拱手，方孝孺帶著幾個護衛匆匆的除了宮門，而那黃子澄在廣場上轉悠了幾圈，快步朝著朱元璋的寢宮走了過去。
　　厲風吩咐手下人把小貓帶進了後院，並且要求他們立刻找到裁縫，在兩個時辰內給小貓做上十幾套換洗的衣服。這些錦衣衛大漢可比金龍幫的幫眾精幹多了，聽得厲風的命令，也不多做廢話，兩個人帶著小貓去後院沐浴，十幾個人沖出了院子，滿天下的去抓裁縫去了。這些人眼睛歹毒得厲害，稍微看了壹下小貓的身高，就知道沒有二十個裁縫同時動手，根本不可能完成厲風的要求。
　　厲風自己則是把身上眼淚鼻涕壹堆的錦袍扔進了垃圾堆，胡亂的披上了壹件外套後，快步走進了用來待客的大廳。
　　壹個頭發散發著古怪的銀色光澤，發髻打理得整整齊齊壹絲不亂，身上穿著壹件天青色長袍，瘦小幹枯，幹凈得仿佛壹枚風幹得榛子壹般的老者正端坐在壹張太師椅上，手裏端著壹個精巧的茶杯。老頭兒看起來足足是六十開外的年齡了，長得是慈眉善目的。他臉上的皮膚稍微有點發黑，那是年紀的問題。而他的壹對手則是非常的引人註目，手指頭比正常人長了壹半，粗了壹半，而且是光澤如玉，有壹絲絲珍珠般的光華在裏面閃動著。
　　厲風看了老頭兒壹眼，發現自己看不透他的功力，立刻知道這老頭兒也已經進入了先天之境，功力和天地元氣糾纏在了壹起，所以厲風才看不透的。他雙手作揖，呵呵大笑：“這位就是歐陽前輩罷？小子厲風無狀，讓前輩久等了。”
　　老頭兒正是歐陽至尊，天下第壹堡專門負責外務，說白了就是武力鬥毆、兇殺、殺人放火等壹切行當的大總管。聽得厲風的話，他淡然壹笑的把茶杯放在了身邊，站起來稍微了回了壹個禮，笑道：“無妨，老朽我倒也沒有什麽正經事，不過是路過西安府，聽得兄弟們回報厲大人在這裏公幹，所以特意來看看。”
　　厲風恭敬的請歐陽落座，自己在主位坐下了，壹連串的吩咐手下人換熱茶，準備酒宴等等。歐陽沒吭聲，仔細的打量著厲風，看著他把幾十號下屬支使得仿佛風車壹般的轉悠。良久，等得新鮮熱茶送上來了，歐陽端起茶杯抿了壹口後，這才說到：“我是聽蒼月說，在蘇州府認識了壹個少年英雄，把他的內傷給治好了，我們蒼風堡可都要承厲大人的情了。”
　　歐陽朝著厲風拱拱手，繼續說到：“尤其厲大人行事幹凈俐洛，從來不拖泥帶水的，倒也是性情中人。尤其幫著蒼月把白帝門從東南壹帶趕了出去，我們蒼風堡在那邊的利潤很是增長了壹截，這都是厲大人的好處了。”
　　厲風渾身的不自在，在椅子上扭動了壹下。歐陽至尊這樣的人，會無緣無故的來向壹個年輕人示好麽？鬼才相信他的話。尤其聽他口口聲聲‘厲大人’，想來就已經明白了自己現在的身份，那麽歐陽至尊的來意就更加可堪玩味了。蒼風堡當年是祁連山壹帶最大的綠林頭子，說白了就是土匪頭子。後來跟了朱元璋打天下，壹票高手很是立下了壹些功勞，所以才得了個天下第壹的封號，那些高手也都壹個個有了很好的出身。
　　就說古蒼月，因為救了朱元璋壹命，所以得了壹個蘇州府總捕頭的職位，那是壹個肥得流油的位置。而這位歐陽至尊麽，傳說當年護著朱元璋，壹個人以鐵爪硬生生撕裂了十九條陳友諒屬下的大將，兩軍陣前，更是不知道殺死了多少蒙古人的軍官，功勞極大，因此在軍隊裏面擁有很高的聲名，如今是兵部的大員，應天府下屬衛卒的統領之壹。
　　這樣的人物，會無緣無故的路過西安府麽？也許會，但是他會來拜訪厲風這麽壹個暫時沒有名氣，也沒有地位的人麽？誰相信呢？
　　所以厲風很謙虛的說到：“都是古大哥給我吹的，其實壹切都是古大哥的實力占優。幫他恢復功力麽，也不是我多強，而是湊巧得到了壹支‘玉參’而已，都是藥石的功勞啊……至於白帝門麽，我也不過是……”
　　歐陽至尊輕輕舉手，打斷了厲風的話：“男子漢大丈夫，說話做事就該直爽壹些，厲大人何必說這些謙遜之詞？說實話罷，厲大人剛到西安府不過三個時辰，老朽就上門了，實在是厲大人從燕京出發的時候，就有人告訴我厲大人會到這裏，所以老朽就直接來這裏拜會厲大人了……應天府臨時有事，拖延了點時間，所以老朽剛到不過半個時辰而已。”
　　厲風端起茶杯，喝了壹口熱茶，透過那裊裊的熱氣看向了歐陽至尊：“這麽說來，前輩是專門來找小子我的？”
　　歐陽至尊看著自己散發出無窮魔力的雙手，笑著點頭：“沒錯，就是特意來找妳的。”
　　厲風放下茶杯，恭敬的做正了身體，笑道：“小子洗耳恭聽。”
　　歐陽至尊看著幾個錦衣衛大漢端上了瓜子點心，伸手抓起了壹個核桃，輕輕的撚碎了外殼後，抓出了幾顆肥厚的果肉。他小心翼翼的撕去了那果肉上的褐色皮子，嘴巴輕輕的吹了吹，然後滿足的把白嫩的果肉扔進了嘴裏，咀嚼了幾下。他低聲嘆息著：“人老了，也就沒有當年的那股子英雄勁頭了。吃好、穿好，找個小姑娘抱在懷裏，自己的兒孫能夠舒舒服服的享福，這就足夠了。”
　　厲風兩只嘴角勾得高高的：“就憑前輩現在的身份地位，這壹切有什麽難的呢？”
　　歐陽至尊抓起了幾顆花生米，細細的吹走了那皮兒，壹粒粒的仔細端詳了壹陣後，慢吞吞的丟盡了嘴裏，含糊的說到：“原本是這樣，可是現在不行了。老朽已經把那官位給辭掉了，嘿，不辭掉的話，大內錦衣衛可就上門抓人了……唉，閉門家中坐，禍從天上來，居然有人給我無端端的送來了兩萬兩銀子，這不是要害死老頭子我麽？”
　　厲風啞然，他只能抓起幾顆瓜子磕進了嘴裏，不敢回話。
　　歐陽至尊瞇著眼睛，裏面射出了刀鋒壹般的光芒，呵呵笑著：“要說當今的皇上，當年我們是和他壹起打天下的，他的脾氣，我們還不知道麽？他生怕武將亂國，所以常遇春常大將軍，四十歲出頭的壯年，就這麽死了。藍玉藍大將軍，被那胡維庸滿門抄斬。而那胡維庸呢？嘿嘿，事後也不是全家被殺了個幹凈？”
　　厲風聽得歐陽至尊說起朱元璋的長短是非來，壹時間不敢接上話題。這背後議論皇帝，可是死罪。他只能小心的說到：“前輩，小心四周耳目啊。雖然我帶來的都是燕王府的下屬，但是誰能保證其中沒有大內錦衣衛的人呢？”